這是一次曠日持久的
尋醫之旅
曄問
問尊嚴，問名聲
問靈魂，問態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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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昊
保持耐心，再艱難
也終歸可以見到曙光
」
人 物 介 紹
李昊，男，主任醫師，教授，復旦附屬兒科醫院神經外科主任，外科副主任。自2002年10月起，開創並建立復旦附屬兒科醫院小兒神經外科專業，全面開展小兒神經外科各種疾病的診斷治療工作。在兒童，尤其是嬰幼兒嚴重顱腦損傷，顱腦、脊髓先天畸形，顱腦腫瘤，腦血管畸形，癲癇等疾病的圍術期管理、手術操作、臨床營養管理、術后早期康復管理等方面有豐富的臨床經驗。建立了兒童創傷中心，開展兒童重型顱腦外傷的綜合治療，明顯降低兒童重型顱腦外傷的死亡率，減輕致殘程度，在業界有一定影響。在國內率先開展亞低溫治療兒童重型顱腦外傷（目前已達100餘例），成果已在世界權威顱腦損傷雜誌《Neurotrauma》上發表。與多科醫生聯合開展兒童癲癇的手術治療及兒童顱腦手術后神經功能康復工作（MDT），提高了患兒的生活質量。獲上海市青年醫生最高獎—“銀蛇獎”（2011）；王忠誠中國神經外科醫師青年醫師年度獎（2016）。每年完成手術約400餘台。
採訪筆記
採訪晚了半小時，他在開會，每周五上午雷打不動的本周死亡病例討論。在門外可以聽見他的嗓門。他坦言，這樣的醫學討論極有必要，他的導師告訴他，對任何一個手術台上的死亡，主治醫生一定要三省自身。“生命有許多無法解釋，即使你已經是個大醫生了，還是有很多無奈，痛苦的不只是無法挽留生命，更是要過一道關，面對手術室門外望眼欲穿的父母，說出噩耗真相，看着他們當場崩潰，痛哭嚎啕，但你還得平復心緒，迅速抽離，因為下一台手術還等着你。”
兒科醫院神經外科主任，外科副主任，主任醫師李昊，擅兒童顱腦損傷，兒童顱腦、脊髓先天畸形，兒童顱腦腫瘤等各種兒童神經外科手術，並擅長兒童腦幹腫瘤切除、新生兒顱內巨大腫瘤切除等高難度手術。
2002年學成歸來創亞專科，單槍匹馬到現在練成一支強悍的隊伍，每年平均手術量800台，穩居上海前三甲，他的手術量佔到一半，主攻腫瘤，“越來越多難做的手術都找上門了，別家醫院不收了，我們又不忍拒絕，所以就做了。所以越做越難，磨礪心性，一台手術五六個小時，在最艱難的時候，我總是想，那是黎明前的黑暗，熬過去，就柳暗花明，一點一點撥開，腫瘤總會切乾淨。”
心性是足夠了，兩條腿出了問題，他習慣站在顯微鏡下操作，右腿撐住了全身的力，有時甚至是一個斜姿站上四個小時。“右腿膝蓋時間一久就隱隱作痛，髕骨有點畸形了。”他沒有什麼多餘動作，有人形容一氣呵成，行雲流水。手術行進中，當他無意識地哼出幾句流行音樂，周圍人都明白，成功了，整個手術室的氛圍變得愉悅祥和。“要是我一言不發，都知道遇到難關了，誰都不做聲。我天生是個外科醫生，在手術台上，我甚至有一點點的喜悅。”
這是一雙白皙而乾淨的手，從普外科轉型兒童神經外科，他就像順理成章，水到渠成，毫無違和感，他說，從小喜歡航模，所有和動手有關的事，他從心底里覺得就是自己的活，拿起來就上手。
他家有一個鐘錶裝配台，空閑的時候，他把一枚海鷗表全拆開了，然後又全裝上了，他享受完成精細工作中的成就感。“關鍵在於心定，每天我七點前一定到醫院，離開八點鐘查房還有一段時間，坐定喝茶，整理郵箱，每天都有兩三台手術，而這是一天中所有硬仗開始前的平靜，把心養足了，就開始幹活了。拆鐘錶，也是同理。”
作為同齡人，我們聊起那部南斯拉夫老電影《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那個老游擊隊員，就是個鐘錶匠。“你記得嗎，他在從容赴死前對小夥計說，好好學手藝，將來一定用得着。其實，我們都是手藝人。”他說。
閑時，他讀東野圭吾，村上春樹，天下霸唱，當年明月。尤其是當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兒》，他說喜歡戚繼光，憎惡海瑞。“戚繼光是一個有堅定理想，能夠為之不拘小節，為了戚家軍軍餉，甚至可以為張居正送春藥美女，唾面自干，和光同塵，但是有堅守的底線。海瑞不同，為了一個直名，踐踏人倫，沒有底線，他的故事讓人毛骨悚然。”
我欣賞他的信念和底線，我願意把諾貝爾文學獎鮑勃.迪倫的詩送給這位醫者：願你有一個堅強的信念，屹立不倒。當暴風驟雨來臨時，願你的心總是充滿快樂。
1死亡病例討論
周五清晨，五點半，天還未亮，李昊已經睜開了眼。又一天的工作開始了，與一周中的其他日子不同的是，這天上午要進行的死亡病例討論。
死亡病例討論制度，是2005年衛生部在全國範圍內開展“醫院管理年活動”，提出的醫療質量和醫療安全核心制度之一。目的是分析死亡原因，吸取診療過程中的經驗與教訓。在他的科室，星期五上午一般是不允許手術的，一大早就由老教授帶領着大家查房，看完了病人，科室的所有醫生都到會議室里坐定，開始了又一周的死亡病例討論。
“內容有三項：一是本周內的死亡病例討論；二是本周的醫療差錯討論；三是疑難病例討論。目的是教育大家，不再犯錯。”身為科室主任的李昊說。
當天有一個討論的病例，手術成功，術后管理也符合正常規定，但是後來遺憾地出現了併發症，最終離世。討論中，大家得出結論：雖然整個過程中，並沒有犯任何失誤，一切都是符合常規的，但如果在併發症出現之前早一點把隱患解除，可能會有一個更好的結果，這大概是做得不足的地方。儘管有些苛求了，這條結論還是被鄭重地寫在了死亡病例討論記錄冊上。
李昊說，都是老江湖了，經歷過的死亡病例不在少數，很多時候，只能盡人事，聽天命罷了。“老師教育我們說，只要有人死了，終歸會找到一些我們的差錯，我也認為我們有做得不足的地方，需要改正。因為醫生不是神仙，病人要離開，我們只能幫忙拉一拉，有時候並不是你說能拉回來就拉的回來，註定經歷很多無奈的時刻。”
雖然病人可能死亡，但是身為醫生，不能一直自怨自艾，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需要在很短的時間內振作起來，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集中精力面對下一個病人。這是對其他人生命的尊重。
2孤獨的戰鬥
李昊是一個喜歡動手的人，他買了一枚海鷗表，空閑的時候，就在家裡全拆開了，再都裝起來，過程中他像一個鐘錶匠一般細膩。除此之外，他還喜歡航模，這是從小保持到現在的興趣。
高中時李昊讀書成績很好，國內奧林匹克數學、物理聯賽，都拿過獎。因為高二暑假，母親受的一次傷，讓他萌生了做醫的想法，但一直到現在，也只是把醫學當做一個職業，而不是一種喜好。
2001年，李昊七年本碩連讀，三年博士畢業，之後分配到兒科醫院，直到那時為止，其實他都是個普外科醫生。應醫院發展的要求，他開始在而立之年轉型神經外科。而在此之前，兒科醫院是沒有小兒神經外科的，所以這對他來說，註定是一場孤獨的戰鬥。
經過華山醫院半年，國外一年的學習，從風險較小的腦外傷手術開始做起，一路荊棘，創科之時，只有他一個人，帶着幾位住院醫師。他獨當大任，早已褪去初上手術台的青澀，取而代之的是沉穩和淡然。“實習生第一次做剖腹產手術助手，興奮得手一直發抖，被主治醫生賞着縫了兩針。後來不斷上台做闌尾炎，我很喜歡那種感覺，第一個晚上就連開了三個，後來一年中，把一年200多台闌尾炎手術中的150多台都開掉了。”
量變會引起質變，闌尾炎手術到五十幾個的時候，也會有各種各樣的難關，讓李昊覺得如同撞上了一堵新秀牆。這時他才感覺到，其實闌尾炎也是很複雜的，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併發症，不可小瞧。所以這個過程，就像讀書一樣，先是很厚，然後越讀越薄，再讀幾遍會發現之前沒注意的細節，又越來越厚；最終融會貫通，方能得心應手，游刃有餘了。
從最初較簡單的硬膜外血腫，到現在的各種高精尖手術，兒科醫院神經外科已經發展成為了業界佼佼者。文獻可查的全國體重最輕（1.5kg早產兒）小兒神外手術，便出自這裏。目前團隊中，除李昊外，還有五名主治醫生，均為博士畢業，主攻方向各不相同，有腫瘤，有腦血管，創傷和重症監護室等。一年中，團隊開展腦外科手術八百多台，其中李昊主刀的有四百多台。由於神外手術，普遍要進行五六個小時，所以這是一個龐大的手術量，毫無疑問位居同行中的前列。“以前別人認為，兒科醫院是沒有神經外科的，上海一提起小兒神經外科，只能想到新華醫院。現在我們要讓全國都知道，還有我們。”
3從臨床到科研
李昊是一個天生的外科醫生，從普外科轉到神經外科，跨度如此大的兩個領域，他幾年下來，便已經有所成就。“開始的時候，從開放性手術轉到顯微手術，從三維轉到二維，我沒有遇到過渡期，而是十分自然地適應了，彷彿天生就會一樣。”
李昊認為，手術不是做得快就做的好，完成明確的手術目標很關鍵。術前做好完善的檢查，可以幫助醫生用最小的損傷，達到最佳的手術目的。“心中有數，再去做這個手術，術中就可以避過一些很重要的血管，不會有很多出血，沒有多餘的費動作，手術自然就快了。”
就像一些患者總結的那樣：手術中，醫生們閑聊日常生活，氣氛輕鬆，說明手術不難，盡在掌握之中；而如果所有人都是嚴肅的表情，一言不發，那就說明，麻煩大了。李昊就是這樣的醫生，如果手術中不說話了，一定是進行到了很緊張的時刻；之後腫瘤切除乾淨，他就會很開心，手術做到後面，不自覺地哼起歌來，同台的醫護人員這個時候，也都放下心來，知道手術已經成功了，紛紛活躍起來。
除了日常手術，李昊也沒有忽略科研，目前他在做腫瘤分子生物學方面的研究。他覺得，醫生和科研並不能割裂開，手術開得再好，也會有無法解決的疑難，但是要眼睜睜地看着惡性腫瘤再長出來嗎？當然不可能。李昊目前在做小兒的全基因檢測，希望能夠找到一些關鍵的基因突變，再針對它找到一些藥物抑制這種突變，使疾病獲得治癒。這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做科研不是為了發SCI論文，而是因為我們臨床上有需求。即使嘗試的方向是錯誤的，也有試錯的價值，現在如果不行，可能過段時間又有更好的技術。”
口述實錄
唐曄：您第一次看到生命逝去是什麼時候？
李昊：那是一個普外科的孩子，只有六個月大，患的是膽道閉鎖。之前的手術很順利，但是晚上12點鐘，值班醫生突然打電話給我，出現了問題，我馬上衝到醫院，全力搶救，但是忽然一下子，生命就失去了，始終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時覺得，其實生命是很難預料的，不是你想成什麼樣就能成什麼樣。
後來我手下的一個醫生，開一個簡單的腦積水手術，忽然孩子沒有心跳了，想盡辦法，搶救無效。他作為主治醫生，一個禮拜都沒緩過來。每個醫生都會碰到這樣的事情，我碰到過不只一次兩次了。醫生畢竟還是人，不是神仙，不是全知全能。在這種情況下，去面對孩子的家長無比艱難，那些年輕的父母，心裏懷着對未來生活的無限期望，忽然被告知孩子沒有了，肯定一時難以接受。但是你是主治醫生，必須去面對，必須硬着頭皮去說。我是主任醫生，需要替手下的人扛，不能躲。
唐曄：您最開心的事情是什麼？
李昊：我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很多腫瘤，別人認為沒辦法開的，在我手上，能夠開掉。曾經有一個第三腦室腫瘤的2歲病人，腫瘤壓迫引起腦積水，但是位置敏感，在腦的最中心，要把腫瘤拿掉，就要經過很多重要的區域，所以各個醫院都說沒法開，勸家長準備後事吧。我們醫院有個習慣，不太往外推病人的。所以雖然風險極大，沒有很大把握，我也接下了。但是後來手術過程中發現，其實這是一個良性的畸胎瘤，比預想得要簡單，於是很順利的拿掉了。小孩恢復得很好，這是浙江的一戶淳樸的家庭，為表感謝救命之恩，每年都捕些新鮮的蝦，送一點過來。
唐曄：您現在的手術越來越多，越來越難，風險也更大了怎麼辦？
李昊：隨着名氣變大，更多難開的刀會彙集到我這裏，風險的確越來越大。實際上，風險有兩種：一是你對要做的手術是未知的；二是手術本身風險很大。我們要讓家屬充分地知道風險背後是什麼。幸運的是，在我這裏，往往這些風險被別的醫院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不需要我再多解釋。
醫院都怕家屬鬧。但是我的病人家屬一般不鬧，而且一直跟我聯繫，因為家屬也意識到我們醫生的確儘力了。所以我覺得，醫患關係不是那麼緊張，你誠心實意待別人，把真相告訴他，大部分家屬還是可以接受的。
唐曄：您現在是巔峰期了嗎？
李昊：作為一個外科醫生，巔峰的時候是50歲左右，現在我才45歲，還在慢慢修鍊自己，不斷進步。首先是心性要沉下來。面對一個個複雜的腫瘤手術，我就不斷告誡自己說，不畏難，保持耐心，腫瘤始終是越切越小的，總有給我切乾淨的時候。再艱難也終歸可以看到曙光，所以做到中間最黑暗的時候，一定要挺過去，讓自己開完刀以後不要後悔。
唐曄：您做手術時是站着還是坐着？
李昊：大部分人用顯微鏡的時候是坐着，但是我在德國訓練的時候，我的老師站着開刀，所以我也是站着開。現在我的兩個膝關節都出問題了，因為長時間的站立，手術過程中是不知道的，結束之後都麻木了。身體其他地方也多多少少出現了一點問題。
如果術后大出血，我也只能做，因為我後面沒有人了，我就是最後一道屏障。曾經有一次大出血，我用手壓住，一鬆掉就會又出血，這樣壓了一個半小時。手都僵掉了，渾身汗水濕透。長期保持一個固定的動作，會給身體很大負擔。
唐曄：您每天的時間是如何安排的？
李昊：每天5點半起床，大概7點左右到單位，處理一些自己的事情，網上回答一些病人的問題等，八點鐘就開始查房了。查完房到辦公室喝口茶，就上手術台，一般來說，一天安排兩台以上手術，一台大概五個小時。晚上八點多回家吃飯，洗澡，看書，上網看一個小時文獻，做課題，睡覺。另外，經常抽空鍛煉身體，游泳，騎自行車，玩玩航模，修修鐘錶，還有攝影。我陪家人的時間比較少，長假會帶着家人去世界各地兜一兜。
唐曄：您平時有閱讀的習慣嗎？
李昊：除了醫學書以外，偵探小說我也很喜歡看，比如前一段時間的《我的刑偵筆記—餘罪》。還有一些熱門小說，劉慈欣的《三體》，天下霸唱的《鬼吹燈》，當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兒》 ，二月河的《康熙大帝》，《乾隆皇帝》，《雍正皇帝》等。
我對《明朝那些事兒》里的戚繼光印象特別深。戚繼光為了自己的一個目標，甚至干一些不入流的事情，能屈能伸。其實，要成就功勛，做一些無關大節的事情，也無所謂，只要守住底線，可以不拘小節——這需要自己的內心很強大，不會有負罪感。
唐曄：遇到家屬放棄搶救，怎麼辦？
李昊：孩子得了惡性腫瘤，花費甚巨，家屬可能就放棄了。我們也沒辦法，決定權在家屬身上。我們會跟他說，請繼續努力，生命是稍縱即逝的。但是有的家屬怕我生氣，趁我下班的時候跟監護醫生說我們放棄了，簽了字，離開了。
有的時候看到孩子生命逝去，我比家屬還要難過。因為我們付出了這麼多，在手術台上開刀七八個小時，小孩出血我出汗，拚命把孩子救回來，到時候家屬簽個字就沒了，肯定難過。剛開始覺得很無奈，現在覺得也還可以理解，因為沒辦法。年輕的父母，以後還能有孩子，家庭收入不是最高峰的時候，要求他們砸鍋賣鐵去救一個希望不大的生命，是不公平的。如果花了那麼多錢人還是救不回來，或者救回來的是殘疾的小孩，下半輩子還要父母來負擔，也是殘忍的。所以我對家屬，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們做任何選擇我都可以理解，都會尊重你們。但是，你問我應該怎麼做，我就會回答，积極搶救，這是我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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